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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海洋想了想,认真地回答:“怕。但害怕和想去不矛盾。我学过那么多年的物理,看了那么多数据,现在有一个答案就躺在离地球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月尘里,我不去看,别人也会去看。但别人去看,得到的感受和数据不会和我一样。我想亲自去看。”
吴浩点了下头。“那就你去。”
他转身沿着走廊走向电梯,走了几步又回头。“不过先把智能化无人探测器飞完再说。在那之前,你要把上次接触任务的全部数据再做一遍交叉比对,把你能想到的所有细节整理出来。等智能化无人探测器新数据到了,你要第一时间介入分析。你越是熟悉那个物体的所有特征,下一次站在它旁边的时候,你就越清楚该怎么做。”
魏海洋点头,把笔记本夹在腋下,郑重地应了一声。
吴浩回到自己办公室时已经是中午了。他把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,坐下来翻看手机上的未读消息。有一条是陈可儿发来的,内容是深空监测阵列最近一周的汇总简报。他点开简报,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。
木星轨道外圈那个神秘的信号源在信使着陆后就彻底沉默了,没有再发送任何信号。当初引起他们注意的那组规律性脉冲,如今看来像是某种导航信标——在信使飞行的过程中持续发送,引导它锁定目标并完成着陆。一旦着陆完成,信标的使命就结束了。
但陈可儿在简报末尾加了一行用红色标注的备注:“注意:信标沉默的时间与魏海洋触碰外壳的时间高度吻合。不排除信标接收到了信使着陆后发回的某种‘确认收到’的信号,从而自动终止了发射。”
吴浩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。信标引导信使,信使着陆后发回确认信号,信标沉默。这一整套流程的逻辑清晰得像被精密校准过的程序——每一环都在精确的时间节点上完成自己的任务,然后静默。
这很像人类发射深空探测器时的做法。先有一段持续的信标信号引导飞行器进入正确的轨道,飞行器着陆后发回确认信号,信标任务完成,转入休眠。只不过这一次,整个过程的主语不是人类。而在信标沉默之后,信使并没有休眠。它依然保持着某种最低限度的运行状态——外壳的传感阵列依然在运作,内部的核心依然保留着微弱的残余磁场。它在等什么?
他在椅背上靠了几分钟,然后坐直身体,拿起电话打给杨帆。“如果把物体a看成是一个‘已送达’的信息包裹,那它的任务理论上在着陆那一刻就完成了。但它没有关机。它还在听,还在感知接触,还在释放磁场涨落。它在等收件人签收吗?”
杨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当他再开口时,声音里带着一种技术专家面对棘手问题时的审慎和专注。“从工程逻辑的角度来说,一个信使在送达信息之后仍然保持低功耗运行,通常只会有两个原因。第一个,它内置的指令要求它在送达后继续收集环境信息,并在某个特定条件达成时触发下一步操作。第二个,它的核心内部仍然封装着某种需要持续供电才能维持状态的东西——比如一个需要恒温的样本、一个需要恒定磁场的存储单元,或者一个还在倒计时的计时器。”
“如果核心里面封的是骨灰盒呢?”吴浩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没头没尾的问题。
杨帆顿了一下,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。“你是说魏海洋那个猜测?”
“对。”
“骨灰盒不需要电源。”杨帆说,“但骨灰盒可能会带一个开启机关。在某些文明传统里,骨灰盒外面会刻一行字——‘请在我到达之后的第某某日打开’。如果那个计时器还在走,那么核心内部的微弱磁场就是它的计时器发条。它在等待某一个特定的、预先设定的开启时间。”
吴浩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动了一下。杨帆这个猜测和魏海洋在现场的感觉奇妙地吻合了。那个“被握过很久的东西”的外壳下面,也许真的有一个计时器在无声地走着,一秒一秒地走向某个被预先写定的时刻。
而那个时刻,也许就在不久之后。
他把电话换了一只手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安西城灰蓝色的天际线。午后的日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像几道被风吹斜的淡金色幕布,缓缓地在城市上空移动着。街巷里的人间烟火照常升腾,车流穿梭,行人往来。没有人知道头顶三十八万公里之外的月球静海上,两件来自深空的信使正在等待人类的下一轮探访。
“智能化无人探测器一月飞。”吴浩对着电话说,“在那之前,你把所有能从现有数据里挖掘出的信息全部挖干净。如果那个计时器真的在走,我想在它走到终点之前,知道终点是哪一天。”
挂掉电话之后他在窗边站了很久,久到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。他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道线,然后擦掉,转身坐回办公桌前,翻开童娟上午送来的并网扩容计划书,开始一页一页地批注。星空深处的谜题再厚重,地面的工作也不能停。那颗微型太阳还在戈壁深处稳定地燃烧,电流还在持续地汇入电网,下一个春天的扩容目标还在等着他签字确认。
人类的宇宙探索和人间的柴米油盐,从来都是在同一个时间刻度上并行的。
十二月中旬,安西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。雪从下午开始下,到傍晚时分已经在地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,把整个园区染成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。
次日清晨,吴浩推开办公室的窗户,冷冽的空气裹挟着雪后独有的清甜气息涌进来,把房间里积了一整夜的暖意冲散了大半。园区里的路面被清扫过,但花坛边缘和银杏树的枝桠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白,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亮光。
他把窗开到最大,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转身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张俊的号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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